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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焦灼与恐惧快要将他撕裂。
    ——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将她牢牢护在胸前,刻意放缓奔行时的颠簸。
    雪林的景致在眼前飞速倒退,枯树、寒石和覆雪的丛林连成一片模糊的色块,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萤微弱到近乎听不见的心跳。
    ——必须让她活下来。
    尘封在心底的旧影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与眼前的场景狠狠重叠,将他拽入无尽的痛苦撕扯之中。
    脚下的雪地仿佛化作姐姐婚礼那日的街巷,漫天雪花变成倾盆大雨,姐姐倒在他怀中,那双眼眸渐渐失去光彩,他清晰感受着生命流逝。
    这种无力,如同此刻抱着萤的绝望。
    画面骤然切换,藤袭山上的他站在原地,看着挚友以命铺就生路,那份无力的愧疚化作藤蔓,死死缠住他的脖颈,几乎让他窒息。
    旧影与现实反复交织,姐姐的亡故、锖兔的牺牲,和萤浑身是血倒在雪地的模样不断闪回,三张面容重叠,皆是因他陷入绝境,皆是他无力守护的遗憾。
    他曾以为努力变成强者便能弥补当年的罪过。
    可到头来,依旧是那个守不住珍视之人的废物。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义勇低声呢喃,声音被狂风撕碎,散在雪林之中。
    ——已经不想再失去了。
    他已经再也承受不起离别了。
    他能感受到她体温不断流失,生命体征愈发微弱,时间的每一秒流逝都像在凌迟他的心。
    崎岖的山路,在义勇的极致速度下皆如平地。
    他曾无数次踏过这条山路,却从未觉得如此漫长。
    漫长到让他害怕下一秒怀中的呼吸便会戛然而止。
    义勇一遍遍回想自己的失职,无尽自我谴责啃噬着理智。
    “再坚持一下,就快到了……”
    他沙哑的声音带着近乎哀求的意味。
    不知奔行了多久,白色的路尽头终于出现一角屋檐。
    积压的焦灼稍稍松动,体力与心神的双重透支瞬间席卷而来。
    他站在门前大口喘着粗气,冰冷空气灌入肺中带来巨大刺痛,却依旧挺直脊背,抬手敲响门扉。
    手指触碰到门板时,他才发觉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门扉被拉开,蝴蝶忍身着蝶屋制服快步走出,抬眼便看到浑身染血的富冈义勇,他怀中抱着同样满身血迹的萤,衣衫上的血迹分不清是谁的。
    蝴蝶忍素来沉稳的眉眼骤然睁大,她从未见过这般狼狈失态的义勇。
    “富冈先生?!”蝴蝶忍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惊诧,“这是怎么回事?你们遭遇了什么?
    一旁的蝶屋医护队员连忙上前准备接过萤。
    义勇目光盯着医护队员抬着萤走向诊疗室的背影,直到确认少女被顺利送入诊疗室,他悬着的一颗心才稍稍落地。
    “你……有没有事?”
    “没事。”
    可就在这瞬间,紧绷的心神彻底松懈,一路奔行透支的体力、与恶鬼缠斗的伤口、心魔撕扯的心力交瘁,席卷了义勇所有的意识。
    他眼前一黑,浑身的力气彻底抽空,再也撑不住,直直朝着地面栽倒下去。
    蝴蝶忍惊呼一声,随即示意队员将其抬至侧屋妥善处理伤口。
    不知过了多久,义勇缓缓睁开双眼,意识从混沌中抽离。
    他撑着身子坐起,起身便朝着诊疗室的方向走去。
    雪从檐角飘落,落在发梢与肩头,他却浑然不觉。
    他安静地坐在廊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如同凝固的雕塑。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着,听着诊疗室内隐约传来的动静。
    没事,怎么可能没事。
    他的心已经被无法言说的恐慌占据了。
    那不是身为水柱面对任务失利的自责,也不是对自身伤势的在意,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害怕失去的恐惧,是比当年更甚数倍的慌乱与无措。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萤身边,不过是身为柱的责任。
    是对一个无依无靠、体质特殊、愿意信任他的女性的照拂,是不想再有人因他而遭遇不测的自我约束,是他给自己套上的、名为“责任”的枷锁。
    义勇告诉自己,只是同伴,是需要他顺手照看的人,就像对待其他鬼杀队的队员一样,无关其他,只是本分。
    可是直到此刻,他才不得不承认——
    那些下意识的偏袒,那些不由自主的牵挂,那些受伤时的失控,早已超出了责任所能界定的边界。
    他会在萤递来饭团时,下意识收下,哪怕他从不习惯接受他人的善意;
    他会在萤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说着话时,放慢脚步,哪怕他素来寡言,从不回应......
    这些细微的瞬间,这些不受控制的情绪,从来都不是“责任”二字可以解释的。
    他并非愚钝之人,相反,他心思敏锐,只是常年被遗憾与孤独包裹,习惯了用“责任”当作盾牌,刻意回避压抑那些不受控制的情绪。
    义勇比谁都清楚,这份慌乱与牵挂,早已不是所谓的责任——
    责任是本分,是克制,是尽力而为,
    而这份情绪,是失控,是执念,是心甘情愿的沉沦。
    是他一直刻意回避、刻意压抑,直到此刻再也无法否认的——
    在意。
    是想要她平安、想要她活着、想要她好好站在自己身边的,心意。
    他忽然想起,以往出任务时,曾见过不少寻常人的情爱纠葛。
    在偏远村落里,见过年轻的男子为了护住被恶鬼惊扰的妻子,哪怕被恶鬼抓伤、浑身是血,也死死将妻子护在身后;
    在战火残留的小镇上,见过一对相濡以沫的恋人,女子重病在床,男子放弃了撤离逃亡的机会,守在她身边,低声诉说着过往的细碎,哪怕下一秒就会死亡,也不肯离开半步。
    而那时的他,是在一旁的旁观者。
    他第一次明白,那些他曾无法理解的、寻常人间的情爱,并非愚蠢,而是发自心底的在意。
    ——她是他无比重要、无比珍视之人。
    这份认知,让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无措与痛苦。
    这样强烈的情感,强烈到让他害怕。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份情感。
    他抬手,轻轻触碰自己的胸口。
    那里的心脏,还在因为担心萤而剧烈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清晰的痛感。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慌乱、无措、痛苦,却又夹杂着一丝微弱的期待——期待她能平安醒来,期待她能再像以前一样,笑着叫他“义勇先生”,期待他能有机会,向她道歉。
    雪还在下,廊下的积雪渐渐厚了起来,落在他的肩头,染白了他的发丝。
    诊疗室内的动静渐渐小了下去,义勇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微微攥紧的手,泄露了他心底的波澜。
    过往的遗憾与此刻的牵挂交织在一起。
    哪怕这份牵挂让他无措,让他痛苦,他也甘之如饴
    ——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被需要的,是有想要拼尽全力去在意的人。
    就在他陷入无尽煎熬之际,诊疗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第44章
    诊疗室的木门被轻轻推开,蝴蝶忍走出来时,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
    她摘下手套,看向廊下僵立的义勇。
    “萤身上的外伤已经全部处理完毕,伤口处理完毕,暂时不会再有恶化的可能。”
    义勇的眼里极淡地亮起一点光。
    可随即蝴蝶忍垂下了眼,语气沉重:
    “但是……她已经没有心跳了。”
    义勇浑身一震,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胸口。
    “脉搏完全消失,心脏不再跳动,可她的呼吸却依旧平稳地存在着,至今仍在昏迷中。”
    没有心跳。
    这几个字在他脑海里炸开,将他最后一点支撑彻底碾碎。
    他站在原地,身形晃了晃。比崩溃更可怕的,是连情绪都涌不上来的绝望。
    蝴蝶忍看着他这副模样,额角一动:“富冈先生,你先冷静,萤的情况并非普通昏迷,也不是死亡。
    我猜测,她的身体正在以一种极端的方式自我保护——她的身体强行压制了心脏跳动,以此减少全身血液流动,进入一种假死沉睡状态。
    这样可以保住她的性命,可……”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
    “这种状态不能持续太久。若是一直无法苏醒......”
    “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醒。”
    最后一句落下,义勇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
    止血了又如何?
    没有心跳,连何时能醒来都无人知晓。
    他连怎么救她,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