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莉亚特里翠丝, 你该回去了。」
    神明如此催促道。
    「若通道关闭，你的灵魂将迷失在时空乱流中，永远无法抵达已知的宇宙。」
    莉亚抬头看向头顶的漩涡, 在心中默默计算。
    ——如果按照奇点消失的速度, 现在距离奇点关闭还剩下大约三十秒。
    她能为这个世界最后做点什么时间, 只剩下这最后的三十秒。
    莉亚垂眸将下方每个人的脸都收入眼底, 深吸一口气，开始尝试着调动起灵魂中全部的魔力。
    地面上，同样一直观察着这边的比水流瞳孔骤缩, 作为同样针对沙漏出手的人, 一瞬间他便明白了莉亚的想法。
    这一次，阻止与被阻止方对调。
    “莉亚，停下！”
    比水流化为一道绿色闪电拔地而起，还未靠近莉亚就被猛地弹开。
    循环涌动的世界能量在沙漏周围形成一圈无形的防护罩, 无论是火焰、雾气还是咒力都无法突破，只有早早用魔力将自己与沙漏核心链接在一起的莉亚不会被排斥在外。
    神力光点似乎也发现了什么, 在她身边躁动地上下跳动，但如果强行破坏链接将莉亚带走, 首当其冲的就是莉亚的灵魂。
    而莉亚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是珍惜又专注地，凝望着面前慢慢转动的沙漏。
    新生的循环只是一株脆弱的新芽，要成长到能撑起这个岌岌可危的主世界还需要数不清的漫长岁月，直到长为成树，能够将营养供给衍生的枝叉中间的这段时间, 亦会有无数分支的平行世界枯萎凋零。
    将有万千生命在此间迷茫地诞生，度过痛苦又短暂的人生，然后陷入无意义的死亡。
    莉亚想起了那个她曾经短暂停留过的平行世界。
    在那里，年轻的最强三人组刚刚经历他们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转折点, 对未知的挑战充满跃跃欲试的好奇与憧憬。
    另一个失去全部氏族的圣悟终于决定试着放下心中的执念，或许会在将来重新组建大教堂，拾起灰之王的职责。
    还有早已得知所在的世界被宣判死刑，一心求死却被她拉出海面，用像是要哭了表情笑着跟她说‘后会有期’的太宰先生。
    除了他们以外，还有许许多多相似又截然不同的分支世界。
    他们的努力、他们的希望、他们的未来……莉亚决不允许就这么消散。
    这世间无谓的苦难数不胜数，她不是真正的圣女，做不到济世救人普度众生。
    她即将离开这里回归她原本的道路，那至少在这之前，让她为那些还心怀希望的人、为这个将她视为圣女的世界，贡献出最后一份力量！
    海量的魔力如决堤的河流沿着沙漏核心注入世界本源，推动着沙漏越转越快——
    光芒顺着沙漏的每一道纹路蔓延，将透明的器壁染成灼目的金，内里的能量被催动着沸腾起来，如烈焰般熊熊燃烧。
    莉亚咬牙忍住从灵魂深处漫上来的痛意，继续注入魔力。
    威兹曼曾说过，灵魂一旦受创，感受到的痛楚是肉.体受伤时的千倍百倍，莉亚感觉自己像是被拆解成两半，再细细地剥离出每一分零碎的魔力，然后强行抽出体外，她无视这一切，一鼓作气埋头灌输魔力。
    快一点、再快一点……
    眼见无法阻止莉亚，环绕在她周围的神力光点慌乱了一会儿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主意，其中一颗光点突然凝滞了一瞬，散发出的光变了颜色，随后像是不太熟练般摇摇晃晃朝莉亚耳边飞来。
    【莉亚特里翠丝，即刻停止！】
    莉亚一愣，连魔力传输都下意识暂停了一瞬。
    “……妈妈？”
    她不可置信地喃喃道。
    【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温柔中透着力量的女声严厉地告诫她。
    【你的记忆还没完全恢复，不可擅自做出如此不理智的决定。我们世界的一切都是依靠魔力构建的，一旦你失去了现有的魔力，你过去拥有的身份、地位、朋友，未来可能获得的权利、荣誉全都会消失，所以停下你的动作，尽快跟随神明的指引回归。】
    莉亚沉默片刻，灵魂再次亮起魔力的光芒。
    “这些我已经全都想起来了，妈妈。”
    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坚定。
    “这就是我凭借自己的意志做出的选择，我愿意承担起所有代价。”
    女声沉默片刻，苦恼地叹了口气。
    【……好吧，其实刚才那些都是你父亲要我转达的话。】
    【无论如何都想要守护他人的心情，妈妈很理解，所以去做吧莉亚！你父亲的说教妈妈会替你拦下一部分的，但剩下那部分就等你回来之后自己想办法应对吧。】
    这一次，她的声音中满是爱意和鼓励。
    【莉亚只需要记得，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爸爸妈妈都永远爱你。】
    莉亚眼眶一酸，险些忍不住落下泪来，重重地点了下头。
    她的下方是她想守护的土地，上方是深爱着她的故乡，想到这里，莉亚灵魂上的痛苦便像是被一阵风吹走，身体里重新充满了力量。
    莉亚双手按住胸口，拼命挤出体内所有的魔力——
    她现在，就要让这株新芽长成苍天大树！
    沙漏在魔力的催动下越转越快，越转越快，整个沙漏逐渐化为一团旋转的光球——
    当抵达一个临界点时，能量猛地从沙漏的核心喷涌而出，化为一道光柱冲天而起，越来越粗，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一道横亘在天地之间的金色瀑布！
    “……那是什么？”
    街上，许许多多的普通人被光芒吸引，发出阵阵惊呼。
    “不是幻觉，你也看到了吗！”
    “什么什么？”
    “快看天上！”
    雨，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不、不是雨，是光。
    金色的、温热的光雨细细密密地从天空中坠落，最开始只是在光柱的边缘飘落，然后逐渐扩大，再扩大，飘向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最公正最无私的祝福，是所有生命都能见证的神迹。
    横滨，武装侦探社。
    江户川乱步嘴里咬着的和果子掉在了地上，他大步跑到窗边，翠色的眼眸定定地望向远方的光柱。
    “还是做了啊。”他自言自语。
    太宰治趴在旁边的窗框上，难得正经地回应：“毕竟是她呢。”
    镇目町，吠舞罗。
    “出云，多多良，下雨了！”
    草薙出云叼着一根皱皱巴巴的烟走了出来。
    他其实戒烟很久了，但今天又把仅剩的一包掏了出来，犹豫了一上午终于决定点燃，结果点火的手一直抖，最后还是放弃了，干脆就这么叼在嘴边，徒留一点安慰。
    “哇，草薙哥你黑眼圈好重！”十束多多良吐槽道。
    草薙出云哼了一声，反击道：“你倒是看看自己再说这话。”
    两人心不在焉地拌着嘴，猝不及防地沐浴进光雨中，所有的疲惫都在刹那间消融。
    “啊……”
    烟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
    栉名安娜在光雨中转了个圈，两手合拢，接住一颗落下的光点。
    “是莉亚的力量，金色的太阳来接她了。”
    多年前的预言在此刻被印证，但安娜却不再像那时一样悲伤。
    她将一颗光点拢在掌心，贴在脸颊上轻轻地蹭了蹭，嘴角勾起一个小小的笑容。
    “能感觉到莉亚的心情，这是她所希望的，很温暖、很幸福……”
    隔壁，亚历山大书店大门紧闭。
    涩泽龙彦被莉亚命令留守，在献名的束缚下哪怕心情激荡到难以附加，也不能踏出亚历山大一步。
    纳撒尼尔被他无止境的抱怨烦得不行，就在他忍无可忍之际，涩泽龙彦忽然停止了一切声音和动作，面色涨红，浑身颤抖地扑倒在地。
    “喂！”
    纳撒尼尔惊道。
    “圣女大人，圣女大人的力量又变强了！”
    涩泽龙彦捂住胸口，目光亮得惊人，“这份力量，连同您的决心、您的心愿，我已经全部接收到了！何等的无私，何等的耀眼！一个人的力量竟然能够改变世界！不行，如此神圣的光辉我必须要亲眼见证——”
    他踉踉跄跄地站起身，灵活地躲过纳撒尼尔的拦截，猛地推开大门，心满意足地迎接漫天的光雨。
    纳撒尼尔慢了一拍，紧随其后走了出来。
    那道连接天地的光柱倒映在他震颤的瞳孔中，胸中满溢着的情绪让身为牧师的他无比熟悉又陌生，捧着《圣经》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他喃喃道：“圣哉，万军之耶和华，他的荣光充满全地……”
    东京各区。
    raphael安保公司董事长办公室，羽张迅倚靠着窗台一眨不眨地望向天空，一粒金光从窗外飘进来，轻柔地落在他的指尖。
    这份力量曾经让他重获新生，现在，将成为延续这个世界的奇迹。
    东京咒术高专，夏油杰怔愣片刻，恍然一笑，收起结界周围守备的咒灵，身后不远处传来高专学生们指着天空叽叽喳喳的叫声。
    冰帝网球场，因天上的突发异象，训练被临时暂停，正选们聚在一起神情惊异地围观着天空中的金色瀑布。
    忍足侑士脱离人群走到迹部景吾旁边，试探道：“是她吗？”
    “啊。”迹部景吾双手抱臂，专注地欣赏着此生再难得一见的盛景，“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真是华丽地大干了一场。”
    横滨。
    曾在龙头战争中被金色天火拯救的人们自称追随光明的信徒，自发组建了圣火教，主动向陷入困境的人施以援手，希望借此来传递他们曾接收到的这份来自光明的恩惠。
    他们只求心中之火不要熄灭，从未奢求过能再次见到那道光芒。
    当光雨再次仁慈地倾洒在他们身上时，每个人都面露惶恐，随后情不自禁地泪流满面。
    中原中也悄无声息地经过情难自抑的人们，摘下礼帽扣在胸前，对着光柱的方向微微颔首。
    神奈川大教堂。
    灰之氏族齐齐跪坐在神像前为他们的王和圣女祈祷，身后密密麻麻都是受过圣女恩惠的人们。
    金光穿过教堂的屋檐纷扬而下，人群中先是传出一两声‘圣女大人’的惊呼，紧接着便变为连成一片的低声呼唤。
    ‘圣女大人，谢谢您救治了我的儿子。’
    ‘父亲说他十分感谢您，圣女大人。’
    ‘没有圣女大人我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感谢您的善良和慈悲！’
    ‘圣女大人’、‘圣女大人……’
    所有人目光的交汇处，金色瀑布的最中心。
    莉亚愣愣地按住心口。
    她能感觉到，灵魂中抽离魔力形成的空洞正在被什么无比温暖的存在一点一点地重新补满。
    ——整个世界对她的感谢与爱意，正在通过世界意识赠予她的一丝链接，朝她疯狂涌来。
    「莉亚特里翠丝。」
    神最后一次念出她的名字，暗含最后的催促与警告。
    “我知道，已经足够了。”
    这些魔力足以滋养世界树成长，她完成了她能做到的一切，已经没有遗憾了。
    莉亚闭了闭眼，主动切断了与沙漏连接在一起的魔力，不再抵抗神力的牵引。
    失去了供给的金色瀑布也开始逐渐消散。
    她最后看了一眼地面上模糊不清的人影，主动握住了神的手掌。
    “谢谢您容忍我的任性，请带我回家吧。”